“前辈,麻烦你了。”
那破旧的木桌上,黎修戎冲着一旁的老人勉强笑了笑,轻声说道。
老了点了点头,既然这师徒二人都没有了异议,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。
伸手将那小坛子打开,只见里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类似蜈蚣的虫子,针眼粗细,通体银光,无头无尾,身有万足,看的人头皮发麻。
便是俞老这般见过大世面的人,也不由得看的晃神,皱起了眉头,考虑着说道:
“前辈……不知可否用药使戎儿昏迷或是失去痛感,这样,他也好受些……”
“你是想让他在睡梦中死去吗?”
老人出声打断道。
“若是他醒着,还能瞧得出他身体的极限,如果承受不住便可停止。可若是他睡着了,到时候怕是受不了,死了,你我才能知晓。”
俞老看着黎修戎,叹息着点了点头,这点道理他也是知晓的,只是心中不忍罢了,万虫噬身的滋味,想想便痛,哪里是他一个半大的少年能忍受的?
“师傅放心吧,不过是一些小虫子,戎儿一定忍得下来,会成功的!”
黎修戎抬起头,咧嘴笑了笑,有些没心没肺,他不想让眼前的老人担心,尽管心中依旧是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前辈,开始吧!”
给了俞老一个安心的眼神,黎修戎不再多说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无论接下来会经历什么,他都会咬着牙坚持下来,不管是为了什么。
老人缓缓起身,拿出四张黄纸,起草四张符箓,贴在了黎修戎四肢,像是铁索般将之束缚。
拿起小坛子缓缓倾斜,一瞬间,无数的异虫倾泻而出,爬满了黎修戎的身子,蠕动着身躯,却也没有妄动。
老人认真的看着眼前的一幕,思绪急剧飞转,要操控虫子在少年身子里拓出三万八的经脉,大大小小,蜿蜒曲折,星罗密布,丝毫不亚于诸天交错的星河!
这不是一个小工程,便是算计有丝毫失误,偏离了半分,也是前功尽弃,是以半点马虎不得。
换作他人,怕是天下无一人能做到!
老人眼中似有星辰流转,身上蓦然涌起一股天下在握的气势,意气风发,哪里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?
手掌扶着桌子,指节在桌子上滑动,蓦然敲下。
“咚!”
一声轻响,那些虫子像是得到某种指令一般,井然有序的爬动起来,在黎修戎身上散布开来,各司其位。
数千条异虫,千万条腿轻轻划过皮肤,黎修戎只感觉身上痒痒的,不禁打了个冷颤,汗毛耸立。
“咚!”
二声轻响,数千条异虫高高仰起,像是寻好了位置,那如针般的身躯毫不犹豫,狠狠扎下,轻而易举的撕破了黎修戎的皮肤,扭动着身躯钻了进去。
身躯如被数千根针同时插入,虽然疼痛无比,却也可以忍受,然而下一瞬间,黎修戎那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,口中发出凄厉的嘶吼。
老人的手指若打鼓一般极速敲动,十指并用,简简单单的敲击,震动,却是音波交汇,拥有数千数万种变幻,玄之又玄,指挥着数千条异虫在黎修戎身体里钻动。
黎修戎曾听闻过,有种刑罚名叫“凌迟”,要用零刀将犯人割碎,剐上一万刀,持续十天,极尽痛苦而死。
可却没有一个犯人能挨得下去,听闻最多不过三千六百刀,便丢了性命。
体内数千条异虫在不停的撕开自己的血肉,那看似柔软的纤细虫足,此时却锋利的像是一根根利刃,将自己的血肉剥开,绞得粉碎。
那团空间之内,高有九阶的黄金仙台圣光流转,涌出一股磅礴的生命力不停的修补着那一条条被撕开的裂缝,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所阻碍。
那股力量想来便是那异虫的毒液,附着在那被撕开的血肉内,不停的抽取着血肉之内的生机,不可消灭,在黎修戎体内,终是形成一条条通道,脉络!
再生与毁坏在黎修戎体内不停的上演,生机一点一点,缓缓剥离,每一处的痛感都无比的清晰,犹如走在地狱的刀山,每一步都要承受莫大的痛苦,从里至外。
想来那“千刀万剐”,也不过如此。
听着少年撕心裂肺的叫喊,身躯痛苦的极尽扭曲,可那四张黄纸却像是钢铁所铸,将他狠狠的按在桌子上,动弹不得。
眼球充血,视线已一片模糊,像是地狱的猛兽一般。唯一能动的头颅狠狠的撞击着木桌,疼痛让人疯狂。
俞老有些不忍心的偏过了头,咬着牙,攥起了拳头,眼睛紧闭。
“怎么样,心里不好受吧?”
老人似是已掌控了局面,手下敲动不停,抬头看着俞老,淡淡的说道。
俞老不说话,他的心里同样煎熬。
老人嘲笑一声,继续说道:“现在做的这些样子,给谁看?先前你是如何教我骗这孩子的,可是忘了?”
“怕是这孩子到现在还很相信你,心中充满希望吧?虽然他是我最讨厌的皇室之人,不过还是想说,这个无辜的孩子,真是可悲。”
“无辜?”
俞老终于转过了头来,眼睑低垂,舒了一口气,沉声说道:“生于帝王家,这是他应担下的责任!否则运劫一至,他也活不下去!怎能说无辜?”
老人接着说道:“可至少,他能无忧无虑的多活二十年,三十年。现在呢?怕是就算能活下来,余下的日子,才是更可悲吧?他可是你的徒弟啊!你不会后悔吗?”
俞老握了握拳头,目光闪烁,脑海中闪烁的,是少年的彬彬有礼,尊师重道,以及每天冲着自己一声声的叫着“师傅”,天真无邪。
俞老一生无儿无女,一人守护天罡塔,无尽孤苦,虽然只有短短十几天,可黎修戎亦是他唯一的寄托。
过了今日,怕是一切都会变了吧?
俞老闭上了眼睛,泪水缓缓划过脸庞,更显几分苍老。
然而下一刻,却是蓦然睁开了双眼,脸颊的泪水被蒸的一干二净,像是从未存在过。
目光灼灼,不见一丝悲色,脸上只有坚定。像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说法,一字一字,掷地有声。
“不悔!我是他的师傅,可我亦是这大周的守卫者!便是再来一次,我依旧如此选择!”
但是真的会心痛,那紧握的双拳,已是被指甲刺出了鲜血。
“呵呵,真是个愚忠的老头。”
老人摇了摇头,不再多说。
数十年前便相识,他对俞老最是了解不过,对他的答案也是心知肚明。
别说一个徒弟,为了大周朝,便是自己至亲至爱亦能舍弃。这是俞成天心中的信念与坚守,由始至终,从未改变。
二人的对话,黎修戎半分也没听见,或者说没有半点精力去听了,体内的疼痛让他的精神几乎崩溃,若不是心中那份倔强与坚持,怕是他早已昏厥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黎修戎的嗓子早已喊叫的沙哑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那木质的桌子也被挠出了五道血抓痕,浑身癫狂,头发披散,眼神泛白,嘴角血沫喷吐,状若疯魔。
然而,黎修戎的动静却是越来越小,几乎只剩下了抽搐,睁着的双眼已是翻的只剩了眼白。
老人见状,眉头一蹙,抬头看向身前的俞老,叹声道:“成天,这小子……已到极限了,收手吧。”
俞老脸色不见变幻,看着似是没了生息的黎修戎,出声问道:“经脉,可否完成?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我说过,这个小子的命数我看不透,所以先前并没有将话说满……”
见俞老不说话,老人闭上了眼睛,手指敲动着桌面,轻声道:“拓脉三万六,差了两千……本以为他体内的九阶仙台能助他一臂之力,老朽才用了这等无人敢用的极端方法,可惜,还是差了一筹。”
“只差两千……今日过后,日后可还有机会?”
老人再次摇了摇头。
这般异虫存在上古,本就绝迹,这次开封已是用了他全部的存货,便是日后黎修戎能承受的住,也再没有这般机缘了。
俞老不动声色,闭上了眼睛,心思流转,他下了如此大的赌注,又怎甘心如此,输的一塌糊涂?
老人叹息一声,黎修戎是俞老的徒弟,自己不过是个外人,收人钱财替人办事,哪有资格说些什么?
当下正准备动手,却听俞老轻声说道:“停下吧!够了。”
短短五个字,像是抽空了俞老所有的力气,身形也佝偻了几分,脸上多了几分沧桑,憔悴了不少。
老人有些意外的看了看俞老,点头心领神会,十指握拳狠狠的砸在了桌子上,一声震响传来,桌上的少年也完全没了动静,闭上了双眼。
体内,那数千条异虫瞬间崩裂,化作一道道灵气四散而去。
擦了擦头上的虚汗,老人又变回了那副风烛残年的模样,满脸的疲惫。
“再晚一点点,这小子便是天仙也难救了……你要去哪儿?”
另一头,俞老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转身便要往外走。
“回天罡塔,你要的东西,这两日自然有人给你送回。”
“可你这徒儿,现在的模样怕是哪里都去不了……等等,你小子不会要把他留在这里吧?”
老人忽然皱起了眉头,“你要知道老朽这辈子最讨厌皇室中人,莫不怕我杀了他?”
俞老不说话,只是自顾自的往外走。
既然说了这种话,那老人自然不会动手。
“算了算了,怕了你了。这小子就留在老朽的酒馆歇着吧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,忽然神色一转,认真的说道:“这小子已经如此,怕不是你等的应劫之人,天罡塔又损了不少灵韵,怕是……你此去有何打算?”
俞老停下了脚步,却也不回头,语气平淡。
“回天罡,闭死关,破天堑,应运劫!”
既然黎修戎不可应劫,这皇室之中总要有人担着,而这个人,只能是自己。
可若自己真的担得起,又为何要将一切托付给黎修戎呢?只望拼尽全力,能偷得一线生机。
老人还是不忍心,出言劝说道:“此去九死一生,你不是皇室中人,没有必要……”
然而话没说完,自己却也说不下去了。
若是真的劝的动,他还是俞成天吗?
俞老犹豫了一会,“这次一别,怕是再无相见可能……若是日后有机会,戎儿,还请前辈照抚一二,我……对不起他。”
见老人没有再反驳,俞老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
脚步不再停留,大步离去。
迈出酒楼的那一刹那,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,虽然枯朽,却依旧朗然。
“成天,这大周的命途,老朽依旧看不真切!”
言下之意,俞老省得。
只是还有一句话老人却是没说,这木桌上少年的命途,同样不真切!
俞老迈步出门,身后的酒楼却瞬间已在身下数百米,嘴角总算有了些许松懈,最后望了一眼那泥瓦小巷,转身飞去,面色沉着,轻声一叹。
“风萧萧兮……易水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