汀泠对水寒如何得到此物十分好奇,但也不好意思问水寒,直到几日后去到谷中的村中,为一户人家诊治时,听到几个妇人闲谈后,方才明白。
“……当然是真的,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,还从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男人呢。”
“陈嫂,你可别唬我们,我们这连皇帝老儿都管不着的穷乡僻壤,不久那么几百户人家,我们少说也是几十岁的人了,要是村里真有个这么俊的男人,怎会不知道?”
另一人道:“就是就是,陈嫂你是梦里见着的吧!”此言一出,旁人皆大笑起来。
陈嫂急道:“我可真没骗人!就在前几日呢,我出街来换些灯油,刚好碰见那十八九岁的俊俏男子,他在寻些什么物什,从街头问道街尾也没找到,你们猜他在寻着什么?”
说到此出,竟是哈哈大笑起来,惹得众人急急催促。
陈嫂笑够了,复又说道:“我有些奇怪,就问他在寻些什么,没想到啊……”
陈嫂又“噗呲”笑了一声,“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在找咱们月信用的东西!”
众人听到,唏嘘不已。
汀泠听到此处,脸上一红,隐隐猜到那俊美男子正是水寒了。
只听陈嫂又道:“我见他寻得可怜,便跟他说我家恰好有不久前新做了,他既急用,便送给他几个罢。”
妇人们听了都笑道:“只怕你是见他生的俊才送他的罢!”
旁边卖菜的插口道:“那日我也见过那男子,听口音好像不是当地人。”
妇女中又有人说道:“哎,我倒听去了山中杏花坞看病的人说,恒姑娘不久前救回来一个男子,也是十八九岁的模样,生的好俊呢!莫非你们见着的就是他?”
汀泠听得满脸通红,急忙转过身去,生怕他们将自己认了出来,要来问证,低头飞一般地逃开了。
自那以后,汀泠对水寒便有着大大地改观。从前,知道水寒是出进战场的世家子弟,但身上却毫无世家子弟的目中无人,反而性情温和,然而又寡言少语,是个十足的闷葫芦。
却不想,水寒也有此温柔细致的一面。于是二人之间的谈话也慢慢多了起来。
又过半月,夏日已过,天气有些凉了起来。若是在平时,即使是冬天,水寒这就算穿得单薄,也不会觉得冷。
但此时水寒伤未痊愈,有些抵御不住。汀泠也恐他伤势加重,便取了几件麻布衣裳让他穿上。
这些麻衣较为宽大,明显不是汀泠穿的样式。想来,应该是她师父九舟子的衣物。
想起汀泠的师父九舟子,水寒又记起前些日子,汀泠来了初潮,却一脸茫然之事。按理说九舟子作为名传天下的神医,作为他弟子的汀泠,怎么会不知“天癸”一事?
“恒姑娘,”水寒问道,“可否借‘黄帝内经’一观?”
“自然可以,此处的书籍,公子都可以翻阅。”汀泠笑道。说起书,汀泠不禁想起水寒为自己抄写的“天癸简谈”,耳尖微微地红了起来。
水寒道谢一声,拿出“黄帝内经”翻看了起来。
过了不久,水寒便合上了书,眼中有些好奇。
这本“黄帝内经”中果然没有记载关于“天癸”之事,不仅如此,其它关于妇女的病例也都无记载。
“汀泠姑娘,我在书中都不见任何关于妇女的记载,不知是何原因?”水寒直接问道。
汀泠听了,愣了一会,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。
水寒见状,恐怕自己触及恒姑娘的伤心事了,于是赶紧说道:“是在下唐突了,若恒姑娘有难言之隐,就不必说了。”
汀泠叹了口气,摇摇头道:“此事也并非不能说。”
汀泠清了一下嗓子,缓缓说道:“此事要从我的师祖杏林居士说起。”
水寒一愣,杏林居士的大名他自然也听说过。比起九舟子,杏林居士的名声更为响亮。他凭借出神入化的医术,广受天下敬仰。但其脾气较为怪异,曾经当众拒绝了陵朝皇帝太医之首的召封,然而,陵朝皇帝并没有怪罪,仍然赏赐了黄金百两。
只是不知为何,在某一天,杏林居士再也不救治女患者,也禁止弟子学习相关女性之病的医术。没想到,九舟子竟然也是杏林居士的弟子。
“相信你也知道,师祖在某一天后再也不救治女性患者,也禁止弟子学习相关的医术。”汀泠说道,“以至于在十来年前,师父看着自己的妻子病亡,而无能为力,以至于师父心如死灰,退隐山林。”
水寒恍然,怪不得九舟子突然避世不出,原来还有这等秘事。
汀泠接着说道:“归根结底,只是因为师祖他……曾被他挚爱之人所伤过,于是一气之下,便不再接触关于女性的一切事物。”
水寒听了,默然许久,不知如何评价。
“水公子,”汀泠说道,“我听人说过,那些男男女女情情爱爱,如何的海誓山盟,相濡以沫,到最后,怎么会弄得互为仇寇的下场呢?”
水寒怔了一下,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:“这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是你,被你深爱的女人所伤,又会如何呢?”汀泠看着水寒的眼睛,问道。
水寒想了想,说道:“我相信,我所爱的人,不会伤我。如果她会如此狠心伤我,就说明她不是我应该爱的人,我自然就不会为我不应该爱的人,而痴狂了。”
汀泠点了点头,心想水寒虽然性格温和,但内心其实是个十分果断之人。
翌日清晨,汀泠醒来,却不见了水寒身影,那匹黑马依旧绑在院子外面,心想他定又在那巨石上发呆了。
正好要去溪边打水,便提着木桶走了过去,水寒却不在此。汀泠在杏花坞转了一圈,却仍然不见水寒的身影。
汀泠柳眉微蹙,心想难道是他伤势已经无碍,离开了这里?于是心中一冷,暗道我悉心照料他数月,不想他却一声不吭便走了。
却又忽然惊呼一声,道:“此地极为隐蔽,若无熟悉的人指路,他如何能离开这里。”
心中又隐隐地担忧起来,然而未及又哼了一声,道:“无情无义之人,若是迷失在山林里,算他活该。”打起一桶水来,往屋中走去。
汀泠打开水寒居所的木门,见屋中此前随着带回来的一杆银枪已不见踪影,心中更是料定水寒已经离开了。
当下心中有气,回到自己房中,正要拿起一本医书研习,却目光一凝,停在一本只十数页的薄书上,眼中竟然有些柔软下来,拿出来翻了翻,正是水寒执笔写的《天癸简谈》。
本来是十数张纸散乱的叠着,汀泠却将他细心地装订了起来。
汀泠翻了几下,目光忽然又锐利起来,将书掷在地上,心道他如此无义,我还留着此书作甚,倒不如烧了清净!
于是捡起薄书,拿起火折子,伸到书脚下,冬季干燥,纸片遇火,即刻燃了起来。
汀泠看着细火渐渐有壮大之势,咬牙将将书扔在地上,踩了几下,将火扑灭。检查一番,见并未烧及文字,才松了一口气。
汀泠叹了一声,暗道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寡断了。几次要将书烧毁,却总是下不去手,便索性将其压进书群中。
到了中午,秋风变得更冰凉了,汀泠不禁有些心忧,水寒的伤还没痊愈,在外头恐怕抵抗不住吧?
汀泠数次想要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研习医书,然而总是不知不觉中想到水寒不知山中路径,迷失于寒风之中的情景。
自那天癸之事以来,汀泠便发觉自己对水寒关怀得过头了,初时她还辩解,只是因他伤势过重,医者父母心,如此也在情理之中。
然而种种迹象表明,自己对水寒已经越过了医患之情,否者,那早就能一字不漏背下来的《天癸简谈》,何以夜夜翻阅?否者,为何想起他那位故人却辗转难眠?心下烦躁无比,又想到,他心中早有他的那位故人,自己何苦如此?
正思念间,忽闻屋外马声嘶鸣,汀泠推开门来,却正看到那黑马正磨裟着水寒的胸口。
水寒眼中含笑,抚摸着黑马的鬃毛,身上还沾有血迹。
汀泠一惊,说道:“你去哪了?一大早不见人影?”
水寒眼中掩不住的欣喜之色,笑道:“我想试试体力恢复了几成,入山打猎去了。”说罢指了一下身旁。
汀泠这才发现水寒身后赫然躺着一只白虎,虎身上正插着那杆银枪,显然是他挑着回来了。
汀泠惊呼一声:“你伤还未痊愈,怎敢惹这一头大虫?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?”
水寒微笑道:“无碍,我已恢复的差不多啦。”
汀泠听到,眼中却黯了下来,说道:“也是,伤好的差不多了,你也差不多快走了罢!”
水寒窒了一下,不知汀泠话中的意思,见她声音冷了下来,不知说些什么。
汀泠又道:“大虫杀了就杀了,还带回来作甚,又不能吃。”
水寒这才笑起来,道:“天气就要转寒了,这白虎皮却是不错。我看恒姑娘的衣服也不耐寒,我待会将皮剥下来,做成皮衣,让你穿上,莫要得了风寒。”
汀泠听到,心中一暖,眼光也柔和了下来,想起之前暗骂他无义,不免有些愧疚。
“出去之前也不说一声,这荒山野岭的,若是不熟悉,很容易迷路的。”汀泠柔声说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