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佘山石庙下来，已经过了第七天。

从接到这个差事开始，钱旭毫不拖泥带水的打点好了出行一切，随后马不停蹄的下了佘山。用自己老师晟长老的话来说，知道的以为你是下山办事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逃难。

没错，他确实很急。

按照申冲的说法，每隔一段时间那座大殿就会把人“请”进去，虽然申冲没有刻意留意过这个几天具体是多久，但每隔一些时日，三魂七魄就会被反复吸引进大殿之中，这件事他是能够确认的。

钱旭不想自己下一次进入大殿时，自己还呆在佘山石庙上，他担心会引发一些不可控的事情。往小了说可能会被几位长老察觉，往大了说……整个佘山石庙都有可能遭遇灭顶之灾。

钱旭走下马车，发现已经到黄昏时分的时候了，他们这支不大的队伍停留在了一处荒野之中，四面八方都是赤色的山谷。

这赤红色的山脉被当地人称为朱霞山，是横岭大山脉的一部分，按照老镖师的说法，当他们翻越这座朱红山脉之后，便算是从京畿南抵达了蜀中地面。

算上接下来翻越山地的时间，这趟行程大约用时半个月左右，是所有道路之中最快的一条。但这条最快的道路却反而很少有人会走，因为这条山间小道不比大路，妖邪之物遍地都是，除非是那种连命都不要的商旅，否则没有几个人会选择这条道路。

“真人……”李阿小小心翼翼的掏出那枚写在槐叶上的符箓，“符箓上的笔画我已经全部记下来了，灵光在笔画之中周天循环的顺序也记住了。”

“不错。”钱旭笑了笑，收回了符箓，随后两指一震将其点碎。

那天在河边取水时，他偶然看见这个孩子画出符箓时，居然隐隐开始扰动了四周气息，这说明这个孩子灵台之中的三魂七魄坚韧，也就是先天之神强大，所以聚精会神之下，自身的“神”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融入了符箓，既而影响到了四周气息。

有些惊讶的钱旭决定试一试这个孩子，看他是不是一个好苗子。结果发现他不但“神”比寻常人要强，还能够感受到符箓内流光在一个周天的循环往复的次数，这说明他的“观”也格外敏锐，虽然比起钱旭来远远不如，但起码要比那位“自学成才”的齐道三要好上很多。

可惜，年纪大了一些，十四岁的年纪错过了打根基的最好时间，但不代表没有培养的价值了。

佘山石庙既是供奉昊盛的庙宇，但也是世俗的门派，既然是门派便需要有源源不断年轻弟子来支撑起门派的未来。

如果眼前这个李阿小只有九岁，那么钱旭恐怕早就动了这个心思，但可惜的是这个孩子已经十四岁了，在这个四十岁就算够本，五十岁就算高寿的乱世之中，这已经是可以成家立业的岁数了。

“这些天你不必操持镖队那些事情，就跟在我身边，如果在一趟镖结束之前，你能够重新绘出一张神形兼备的灵光符，那么等返回旧京畿州南部之后，你带上我给你的信物去一趟佘山，找一位名叫何庐顾的奉官，请他收下你作为门下行走。当然，最后能不能拜师进入佘山，还要看你这十天之中的悟性。”

钱旭决定多给这位年轻人一个机会，距离蜀中还有十天的路程，如果他能够在余下的十天里重新画出一道符箓，那么便证明他的资质足够让佘山石庙忽略他的年纪。

“是，多谢钱真人。”李阿小赶忙谢道。

“钱真人，前方就是观佛堡了，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住下吧。”见钱旭走下马车，齐道三也立刻过来迎接。

钱旭眯着眼睛，望着远方堡垒的轮廓，开口问道:“前面是座古堡吗？”

“正是，此地名叫观佛堡，大约是跟风凉州那座观佛大堡的名字，几年前我们镖队曾经路过此地，那个时候就在这处坞堡里休息了一天。虽然这座古堡都算是废弃了，但让我们将就一晚还是没问题的。”

在震旦人的语言之中，城、堡、镇、市，这几个字都各有各的的意思。

城是指人口增加后，自然形成的人口聚落，堡是指平时生活，战时抵御外敌的半军事堡垒，市是指建立在水陆要冲，货物流散之地的商埠，而镇则是单纯为了军事目的存在堡垒。

比如说旧京畿州南部有名的赤州镇，实际含义就是“在赤州这片土地上的军事堡垒”。

而齐道三所说的这座废弃的观佛堡，应该是以前这里的百姓修建的，用于抵御山野蛮人入侵的堡垒，平时农民分散在四野，战时则躲入堡垒之中避祸，也难怪建立这种易守难攻的山地上。

钱旭同意了这个建议，一行人开始缓缓朝着古堡进发，而当走近古堡后，这里的全貌才落入钱旭的眼中。

这是一座古老且破败的堡垒，但却依旧是庞然大物。光是站在它的面前都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。堡垒整体呈现一种污浊的赤黑色，像是红色的石头被烟火熏烤后产生的颜色，四周的墙壁上也能看到烧裂开的口子。如果从高处看去，这座庞大的建筑群简直像是被开膛破肚了一样，到处都可以看到倒搭的废墟，破碎的塔楼，四分五裂的残垣断壁。

它像是一头被摆上餐桌的巨大牲畜，被熊熊烈火炙烤，随后被切的四分五裂。

“真是荒凉啊。”钱旭忍不住感叹，但内心之中依旧感慨这座古堡的庞大，这是一座足以比肩北方军镇的大型堡垒。

老镖客楚秋莽抚摸着残破的石柱，幽幽道:“当年神州陆沉，一群蛮人入寇到了京畿州，本地十三大族之一的高家为避蛮祸，无奈举家迁入到此地，打造了这座易守难攻的观佛堡，守堡十年，可惜最终还是被妖邪之物攻破，观佛堡随之一炬。”

这是一座废墟般的城堡，安静的扎根在山谷之中，诉说着曾经的乱世。

“今晚我们就住这里？”看着这座幽静残破的古堡，钱旭雇来的游侠儿总觉得有些渗人。

“睡在这里总比睡荒地里好。”钱旭淡然说。

“好，那就听钱真人的！”一旁的齐道三接过话茬。

而当一行人走进石堡的残破的大门之后，却发现里面早已有了一群不速之客。

一个男人挡在石堡的内道处，他全身包裹在一件灰暗斗篷之中，在的黑暗的夜色之中，那个人的身影模糊无比，形如鬼魅。

“是鬼？”躲在钱旭身后的李阿小猛的一哆嗦，他看见眼前这个男人脸色苍白的就像是阴魂。

“不是鬼，你仔细听，他身上有呼吸，他是活人。应该是在坞堡里借宿的小商队，这条山路连通蜀中和旧京畿州，虽然危险，但却是最快的一条路，一些不怕死的小商队喜欢走这条路赶时间。”钱旭开口解释说。

“山高水远，请这位兄弟唱个名吧。”黑袍男人突然抱拳道。

“喝的是五湖三江水，拜的是横卧帝君爷，挂的是飞禽走兽旗，住的是三花聚宝山。”老镖头楚秋莽是老江湖了，自然懂对方的意思，立刻抱拳回礼，一段唱名脱口而出。

行走江湖，百行百会都各有各自的唱名，两队走江湖的人马相见，往往都要各自唱名，以告之对方自己的身份。

就拿老镖头的这段唱名来说，喝五湖三江水代表他们也是走江湖的人，拜的是横卧帝君爷（楚州的财神）则代表他们是商旅，飞禽走兽旗代表他们不是官商而是私商，最后那句住的是三花聚宝山则代表他们是正经商队，不干黑吃黑的买卖。

听完老镖头的唱名后，黑袍男人随后回唱道:“饮的是忘川河谷水，拜的是黑衣万岁爷，挂的是北邙太岁旗，住的是九幽生死路”

这句唱名一出，老镖头还没说话，钱旭的脸色便瞬间僵住了，他对着身旁的李阿小低声喃喃道:“看起来我们有些倒霉啊，古堡里的这些家伙是收尸人，他们应该也是在这里临时过夜的，好死不死，被我们给碰上了。”

“收尸人？那是什么？”李阿小好奇。

“一群疯子，不人不鬼的疯子!”钱旭的声音压的很低。

神州陆沉默，改变的不仅仅是山川地貌，还有某些超自然的东西。在那场之后，人死后尸骨会产生可怕的异变，尸体僵硬，不腐不坏，更有甚者会发生活尸噬人的可怕现象。

虽然尸体死而复生这样的事情是小概率事件，但架不住整个天下每天要死成千上万的人，哪怕百分之一的尸体产生异变，那也是一个可怕的数字。

更何况一旦遇到了天灾，饥荒，战乱，瘟疫立刻就会产生无数无法被及时焚烧的尸体。大量的尸体在某个地方一旦形成规模，会形成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“鬼蜮”。

收尸人这一职业便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，这些形同鬼魅的活人需要行走天下，处理各种变异的死者，尤其是一些死者甚多的地方，比如因为瘟疫而死绝的城镇，大战之后的战场，饥荒过后的村庄，到处都能看到收尸人的身影。

这些收尸人身上携带的特殊武器，可不是为了对付活人用的。

而他那句拜的是黑衣万岁爷，则指的是黄泉天子，一位主宰东方死亡的神祇。而除了这群黑袍子之外，没有几个东方人会把这位神祇挂在嘴边上。

直到走进古堡内部，秦遥才发现这些收尸人的数量是如此之多，足有七八十人，他们都身穿统一的黑色麻袍，腰间悬挂着各自的武器。而引人注目的这是他们的旗帜，那是一面白色的大旗，旗面上绘有一尊持斧神明，这是北邙山的护山之神，一般人被称为北邙太岁。

奇怪的是，这群人居然没有留宿的打算，而是正在收拾东西，看起来是要准备离开了。

李阿小疑惑道:“他们这是要走？他们不在这里留宿休息吗？”

“由于长期接触尸骸的缘故，收尸人不被寻常百姓所喜，所以他们的习惯是昼伏夜出。白天就躲在山洞破庙之中休息，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赶路。”钱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，已经到了黄昏之时，马上就要进入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