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生坐在位子上,从桌上堆得像小山的两坨书中随意的抽出了一本,放在了桌上缓缓的翻动着,看着书上的一张又一张的插图、文字。当他在一篇文章上看到了18这个数字时,顿了顿,心中漫出了一些零碎的回忆。
他叫苏浩,名字起的甚是差强人意,今天刚好是他的十八岁生日,只不过这个生日也会如同往日一般,慢慢的一个人过完吹上那么一根蜡烛,只不过今年可以拆开父母给自己留下的唯一一份礼物了。苏浩是在一家没名字、条件也不怎么样的孤儿院长大的,那里也只能勉强给孩子们提供个温饱,然而当时的苏浩却并不像现在这样贫穷、无助、孤僻,还时不时地失去希望——那时,他是孤儿院里很受欢迎的小孩。
“这孩子打小就爱看书,”孤儿院最老道的护工老太这样评价他,“他五六岁的时候,脑子比那些十一二岁的还聪明,懂得可多了,还会修收音机。”
苏浩的生活的确是这样,他身体不太好,练武功的时间不多,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,看科普杂志,天文地理,无一不知。那时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是这样的:一直都戴着一副比脸还大的眼镜,仿佛那就是长在脸上的;什么东西都会修,无论是其他小孩摔坏的玩具,还是护工们的老人机、收音机,似乎只要一扭一钉就又复原了。其他孩子都很崇拜他,觉得这个瘦高个将来一定是要进中央研究实验室工作的,肯定比他们这些当气功师、魔法师的厉害多了。苏浩听多了称赞,每天脸上都是带笑的,偶尔有人嘲笑他身体太糟糕,他也不在乎——那个时候至少一半以上的人都是站在他这边的,护工奶奶也喜欢他。
孤儿院里有些孩子在六七岁就在训练中发现自己解锁了武魂,很多人也在十一二岁时获得了武魂,只有苏浩始终什么都没有。有传言说苏浩是妖,他没有武魂,只有长在身上的血脉,为了隐瞒身份一直低调;也有人觉得苏浩早就开启了他的武魂,他的“不会练功”、“身体不好”都是假的,这是一个强者在故意放水;还有人说,苏浩是故意不使用武魂修炼来超越自我……无论如何,孩子们都一致地觉得像苏浩这么厉害的小孩一定是文武双全的。
但这种快乐的日子终究还是结束了。
到了八九岁左右,孩子们都互相攀比起了武功,只有苏浩格格不入,总是笨手笨脚。因此他遭到了嘲笑和一点点排挤。那时护工奶奶的身体又忽然出了问题,回家休养,孤儿院里便没有人愿意为苏浩说话,几个曾经很好的朋友也疏远了他。
他的性格从此一步步走向孤僻。
随着和苏浩年龄相仿的好朋友都接二连三地离开,不是被父母找到了就是被人收养,最后几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其实按照传统,无依无靠没有亲人的他本该留在这里成为一个护工,照看那些比他年纪小的孩子。起初他确实是这么做的,但人际关系实在是太紧张了,再加上奶奶的暂时离开,让孤儿院中的一个护工阿姨成了头头,加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古怪规定,好好的福利院搞得如同军事学院。
苏浩不甘心,他觉得人一辈子肯定不只是当一个普通的护工。十一岁那年,苏浩觉得他已经能够照顾好自己了,加上和其他人关系的紧张,他下定决心离开了孤儿院,主动报名参加了一个普通初中招收学生的考试,武功不行,就靠着文化课成绩勉勉强强混了进去。其实他的文化并不算差,甚至在班里名列前茅,但在这样一个靠武力解决大部分问题的社会,他只是个再平庸不过的小人物,总是被人逼着做那些最鸡毛蒜皮的小事,有时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上学,而是给其他人高马大的武学生当服务员。
在孤儿院的时候,苏浩听比他大一点的孩子说过,供他们生活的家历史不长,正是为了收留他们才临时搭建起来的,而奶奶总是安慰这些被收留的孩子,他们全都是“天选之子”、“幸运儿”。苏浩始终以此为傲,直到他进入学校的那天——他在自我介绍时和同学们炫耀起了这一点,结果被班里所有人视作笑柄,有几个习武之人借此机会找他切磋,果不其然把小瘦子打得落花流水。老师也没有介入,只是私底下跟苏浩说,弱就要挨打,他应该向那些武技高超的人学习,而不是在自我介绍时装腔作势。
从此,他就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了。
苏浩的印象当中对父母没有一丝甚至是一毫的记忆,听小时候照顾他的护理员奶奶说,他父母是强者,当年只因大战将他留在了这孤儿院,可这些年来他查了历史书,问了身边的人,甚至连都市传说都看了不少,就是没有打听到十几年之前有任何大战的发生,他现在已全当这是个好玩的故事。
但这样的传说却深深给予了苏浩对父母的好奇心,也赐给他一种不一样的自信。从小到大,每当他发现自己与别人不一样,感到失落时,就能想起奶奶的那句话:
“他们是强者。你要好好地学习技艺,走出海城,找到你的父母。”
苏浩这样穷困潦倒的孩子时常会心灰意冷,就是这句话支撑了他这么多年对生活的希望。作为强者的孩子,他必须对生活认真起来,这才配得上他英勇善战的父母亲;另外,只有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努力,才能够走出这个地方,朝这个世界放眼望去,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找出他们。
在苏浩从别的小朋友那学到“死”这个概念时,他哭得撕心裂肺——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开始害怕,自己的父母已经死了,而死了就找不到了。护理员奶奶尽心尽力安慰了快半小时,拼命地解释他的父母只是远去了,还能够找得到,苏浩才停止伤心。
神秘的父母也给苏浩留下了些东西,就是那十八岁的礼物——是个连颜色都没有的破纸盒,在苏浩十一岁离开孤儿院时管理员拿给他的,由于苏浩渴望和父母有关的一切,就一直护在了身边——上面用某种不明的法术封印着,昨天还依然无法打开,不知是不是真的礼物,也就等今晚揭晓了。
在座位上坐着,看着一个又一个神情木讷的老师走进又走出,或许他们早就对学生失去了希望,只不过是抱着课本随便说说,以图一个全勤拿到他们那份为数不多的工资,他们早就不再惦记那少的可怜的奖金。苏浩虽然坐在最后一排,但前面的同学丝毫没有挡住他,就像是被刮倒的芦苇,倒下了一片。苏浩的书上挤满了黑色的小蝌蚪,可其实他拿的课本与上的课根本就对不上号,他也不过是随便装装样子,时不时抬头看看都看看老师讲了些啥,自己会不会,然后又低下头开始翻看笔记。他们就是这样一天天的混过去,现在距离高考也就只剩下两个月了。
海城是个每年都要面临人口流失的地方,这里的有钱人基本都搬走了。尤其是这边的郊区,房价从几年前就开始暴跌,满大街都是烂尾楼。在这样的地方,除了高考就没有别的出路。但苏浩仍然很感谢这座小城,起码它提供了生存的空间:住在一个穷地方的毛坯烂尾楼里总归要比大城市的桥洞或ATM机下好多了。
终于熬到了放学,苏浩将作业整齐的摆放在桌肚中,抓起两本书准备复习的书放进书包,提起干瘪的书包,单肩背着,快步朝大门口走去,他还要赶着去便利店值晚班。走到门口,大门立马就给打开了,他朝保安室道了一声谢,虽然这几位大爷今天还把他们给狠狠的揍了走出校门,他朝一辆车身锈迹斑斑,梁与梁之间近乎没有连接的自行车走去,或许称之垃圾也不过——但这还是三年前他从垃圾站捡给自己的生日礼物,修修补补了一年又一年。
三年过去了,今天是苏浩成年的日子,但他还是免不了打零工的苦。唉,生活总是这样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一直把那个神秘的成年礼藏在书包的最深处,省得被班中那些喜欢搞事的人拿走。
“就在这里把礼物拆了吧,反正到了店里面也会被店长抢走掉,根本打不过他。”他在街角小声嘀咕着,默默从书包里扯出那个一次次被雨水泡烂后又一遍遍风干的破盒子,幻想着里面到底是个什么鬼神。
苏浩拿出一只没水的笔,用力一戳挑断了绳子,随后用力撕开箱子,把开口朝地面甩了几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他又把纸箱上的破洞盖在自己眼睛上,还是什么都没看见;把手放进去掏,也什么都摸不到。
“怎么……搞的?”
年轻人的眼神空洞了,抱着盒子的手也沉了下去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他父母留给他的生日礼物,莫非就是最普通的、一点味道都没有的空气?他理解不了这一切。
他曾为此等待了整整十八年。
“什么烂东西啊!我等了这么久结果什么都没有!”盒子被重重摔在了地上,苏浩又往上踩了一脚,把它压扁了。即使满怀着失望和惋惜,他还是得骑着那辆嘎吱嘎吱响的自行车,跑到那个无趣的便利店去当临时工——“这就是一个穷光蛋的命运”,他自嘲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