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悉索的声响从树林后方传来，召潮司急忙将孙必振挡在了自己身后，默念起滑倒咒。

一个头顶蓝色垃圾篓、身穿深绿色苏联军服的怪人从柠檬树林里钻了出来，他抓着一把巨大的红色管钳，将其当成武器挥舞着，似乎是在恐吓二人。

召潮司当即用滑倒咒攻击了那家伙，滑液冲向了怪人脚下，举着管钳的怪人当即滑倒在地，管钳落在了一旁，被孙必振弯腰捡了起来。

“先别动手！先问问他！”孙必振拦住亮出尖牙的召潮司，将管钳丢向了远处。

“问什么？”召潮司冷静下来，她闻出那摔倒的家伙身上没有异教徒应有的气味，也就没打算直接下杀手。

“问什么都好。”

于是召潮司用地狱铭文问道：“你是谁？”

在滑液里扭动的男人大喊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，孙必振和召潮司都不懂俄语，于是召潮司又问道，“你会说中文吗？”

头顶垃圾筐的男人停止了挣扎。

“Shen...Shenese?（申……申国人？）”

“是的，我们是申国人。”孙必振答道。

“泥们是申果仁？”男人喊着蹩脚的申文，始终没办法从那摊滑液中爬起来，召潮司认为可以和他正常交流，也就收回了咒术。

头顶垃圾篓的男人这才站了起来，他用双手清理着自己身上的滑液，质问道，“泥们为甚么在这里？这是沃的防空洞，沃有合法的使用权。”

“我们受复仇司之命前来讨债，你是比什科夫吗？”孙必振问，但男人似乎听不懂这么复杂的申文，孙必振只好让召潮司用地狱铭文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，这下男人终于听懂了。

“没搓，沃是比什科夫，但沃不认识复抽丝。”

“那你认识马克沁吗？”召潮司追问。

“马克沁！是的，沃认识马克沁，泥们是马克沁的盆友？”

孙必振二人点了点头。

男人笑了起来，隔着一个垃圾篓，他的表情看上去非常怪异。

“沃知道了，泥们是来收租金的。”

比什科夫没有再说什么，他朝二人比划了一番手势，示意他们跟自己走。

三人来到了防空洞的物资储藏室，这里有大量的罐装食品和两台柴油发电机，顶棚上闪烁着电灯泡的亮光。比什科夫从一只落灰的木箱子里取出了一摞皱巴巴的卢布，将其递给了孙必振。

“沃的租金，泥们早就该来收。”

虽然卢布的汇率不高，但这样一摞厚达半厘米的五千卢布至少也值几万块人民币。孙必振没有客气，他将那些钱收入囊中，随后取出账簿划掉了比什科夫的欠款。

按理说，欠款到手，他们两个现在可以离开了，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二人留了下来。

召潮司好奇地询问比什科夫为何要顶着一只垃圾筐，比什科夫的回答却令人迷惑。

“不，不是垃圾桶，是高客机，客机。”

“你是说高科技？Science？”孙必振问。

比什科夫连连点头，他身上没有任何异常气味，召潮司和孙必振都看出，比什科夫是一个没有信仰的凡人。

说着磕磕巴巴的申文，比什科夫声称自己在防空洞内大量种植了那种蓝色的柠檬。这种蓝色柠檬的植株是马克沁提供给他的，其果实富含丰富的营养，他的研究表明，食用这种柠檬可以提高人体对辐射的抵抗力。他相信核战争一旦爆发，这种柠檬将成为人类生存的希望。

“核战争？”孙必振忍俊不禁，“谁会朝第三世界国家扔核子武器？冷战是你们美苏的事，和申国有什么关系？”

比什科夫并没有理睬孙必振的问题，他反复强调这种柠檬特有的精华拥有强大的抗辐射和治愈效果。他相信这种精华不仅能帮助人类对抗辐射的伤害，还能促进身体的恢复和增强免疫力，能够帮助人们熬过漫长的核冬季。

比什科夫越说越兴奋，说到激动处，他会用俄语大声吼叫，似乎是在强调自己的发现有多么重要。

说得口干舌燥后，他热情地捧出了一筐成熟的蓝色柠檬，取出一只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果实掰成两半，邀请孙必振二人品尝。

出于好奇，孙必振和召潮司接过柠檬试着品尝了一口，两人同时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：这种蓝色柠檬极其难吃，酸涩的味道令人难以忍受，口感更是糟糕至极。不愧是产自地狱的植物，凡人根本消受不了。

比什科夫看上去有些困惑，他自己也取了一只柠檬吃了起来，居然露出了相当享受的表情。他解释说，正是因为有马克沁借给他的“打火机”，他才能在没有光源的防空洞内种植蓝色柠檬。这台“打火机”拥有特殊的功能，可以产生明亮的光照，为柠檬的生长提供了必需的能量，虽然马克沁没有问他要过租金，他却始终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份恩情付账。

看得出来，比什科夫不但是个凡人，而且是一个正直淳朴的凡人。

“可我还是没搞懂，你头上的垃圾筐有什么作用？”召潮司丢下柠檬问道。

看见召潮司丢掉了自己的心血，比什科夫急忙捡起地上的半颗柠檬，狠狠瞪了召潮司一眼，将孙必振抓着的半颗也夺了过来，放回了果篮中。

“申国人不识货。”他自言自语般嘟囔着，“跟沃来，沃带泥们看。”

比什科夫带领二人回到了柠檬田，他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，但孙必振和召潮司都听不懂俄语，只当他是在说疯话。

“这家伙不像是上校的信徒。”召潮司对孙必振悄悄说道。

“我觉得他压根就不是信徒。”孙必振小声回应道。

比什科夫头也不回地走着，根本没注意到身后两人在窃窃私语。三人很快来到了柠檬田的外围，接着蓝色柠檬的荧光，他们看见了一台焊着钢板、四四方方的奇怪机器。

“泥们看！这就是打火机了！”比什科夫用右手指了指那台仪器，隐藏在垃圾篓下方的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。

召潮司好奇地打量着那台机器，孙必振却沉默了：无论从何种角度看去，那机器都是一台再普通不过的柴油发电机。

“同志，你确定？”孙必振尽可能保持着冷静，他开始怀疑比什科夫吃多了那种酸涩柠檬，神智已经不正常了。

“确定！同志，沃非常确定！让沃演示给你看。”

说着，比什科夫按下了打火机上的某个的按钮，机器发出一阵嗡嗡声，顿时，柠檬田上方的穹顶开始亮起来。强烈的光芒从防空洞的穹顶处冒出，从中心位置扩散开来，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光斑，明亮的黄白色光线照亮了整个田野，原本只有熹微荧光的田野被彻底照亮。

孙必振和召潮司惊讶地看着这一幕，他们先是被强光照得睁不开眼睛，在适应了光亮后，二人的目光被那个光斑紧紧吸引。随着光芒的持续扩大，一种形似浮游生物的巨大发光水母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
巨大水母悬浮在空中，它的身体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气息。无数铆钉和扭曲的钢筋将它的触角固定在了防空洞的金属穹顶上，这些触角扭曲而流光溢彩，带着电流的蓝白色火花不断在触角上跳跃着，形成了一道诡异的光幕。

水母的透明组织如同受腐蚀的玻璃般破碎不堪，暴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电路系统。电流穿梭其中，形成一张张可怖的脉络，孙必振二人可以清楚地看见水母体内的电路和电火花。电光每闪烁一下，那水母的黄白色组织便悸动一番，随后发出更加刺眼的光芒。原来“打火机”的工作原理就是依靠电流刺激水母，促使其发出光芒。

水母的中心孔洞也被电路所包围，电火花从孔洞中迸发而出，发出刺耳的嗡嗡声。这个孔洞的内部光芒极其明亮，几乎无法直视。孙必振只看出那孔洞不断向外分泌着某些液体，由于距离太远，他不确定这些液体是否落进了柠檬田内。

注视着那机械与生物的可怕融合，孙必振一阵反胃，他意识到这个水母只可能是地狱生物。水母身上的荧光似乎具有阳光的效力，正是因为它的荧光照射，那些蓝色柠檬才得以在地下生长。

“很壮观吧？沃也花了很久才适应这么壮观的景象，那鬼东西的体液会流到田地里，沃得及时处理掉，否则会烧苗的。‘烧苗’，泥们申国人的话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
说罢，比什科夫大笑着，顶着那个蓝色垃圾篓跑向了田地中央，孙必振二人赶忙跟随。

比什科夫停在了几只铁桶前，不断有透明的粘液从上空滴下，落在了中央最大的铁桶中。比什科夫抓起一只较小的铁桶，将大铁桶中的粘液舀出，倒进一只空桶。不断有粘液飞溅到他身上，那些粘液似乎具有腐蚀性，比什科夫并没有佩戴手套，他不断低声痛叫着，就好像手里拎着的铁桶很烫一样。

处理完多余的粘液后，比什科夫迅速后退了几步，摘掉了头上的垃圾篓：那垃圾篓挂满了粘液。比什科夫用力将垃圾篓上的粘液甩进另一只空桶。原来他戴那垃圾篓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水母的体液灼伤。

“哈哈哈，真是失败，这次沃忘了戴手套了，那鬼东西像岩浆一样烫！”比什科夫自嘲般笑着。

孙必振扭头看了召潮司一眼，小声问道，“那玩意…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，是生光水母吧？”

召潮司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
“复仇司居然管这玩意叫‘打火机’？”孙必振忍不住吐槽道。

在笑神伟业内修习时，欺诈司给孙必振讲过地狱中已知的全部生物，这其中也包括生光水母；生光水母是一种栖息在海沟上方的巨大海生生物，依靠放光的习性吸引地狱内的浮游生物。复仇司说过，上校的神坛都建设在地狱内的海岛上，近水楼台先得月，他们能捕获到这种怪物也在情理之中。

“好了，泥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？沃要处理这些脏东西了。”比什科夫笑着问道。他又戴上了蓝色垃圾篓，将他那满是烫伤伤疤的脸隐藏在蓝色伪装之下。

孙必振看见了那些疤痕，他对眼前这个神经兮兮的苏联人顿生敬意，但他也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借口了，于是说道，“呃……没有了，我们该走了，同志。”

比什科夫没有挽留，他去忙自己的“农活”了，孙必振和召潮司沿原路返回了地面。

这次讨债实在是太过顺利，孙必振本以为会花上一整天，至少也要花半天时间，谁知道他们只用不到两小时就要回了欠款。

此时是上午九点，孙必振叉腰站在工具亭外，望着公路上来往的车辆，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些什么。

“我们现在去哪？去讨第三笔债吗？”召潮司问道。

“不，没必要那么赶。”孙必振微笑着回过了头，若有所思地盯着召潮司。

召潮司感到莫名其妙，她歪头看着孙必振。这个动作让孙必振内心一震：这个歪头的动作让他想起了某人。

孙必振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三秒钟，他急忙调整呼吸，强行挤出一个微笑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召潮司关切地问道。

“我们去买衣服，现在就去。”